【转载】梁文道-以明朗的面目面对新版中国威胁论&任何时候都是最危险的时候
转载这篇文章的时候,恰逢中国股市大跌。2008年1月21日星期一,A股大跌266.08点,跌幅达到5.14%,历史第二大跌幅。
我马上到网上看看,是不是昨天晚上又"半夜鸡叫"了,但是发现没有任何消息,于是觉得奇怪?有个朋友发来一条短信"加息啦?为什么大跌啊?什么时候才可以建仓啊?"
突然间我明白为什么了--正如梁文道在文章中说的那样,小散们面对的是一个高深莫测、不按牌理出牌的庄家,恐惧来源于无知,来源于一切都不确定的模糊状态,因此,我想告诉我那位朋友:任何时候都是最危险的时候。
梁文道:以明朗的面目对应新版中国威胁论
我们不必害怕一个有权有势又有钱的朋友,只要我们了解这个人,知道他的性格,晓得他的行为模式,明白他在任何情况下的标准反应。明了这一切,不只可以避免激怒他,惹起彼此之间的冲突;甚至还可以因势利导,在与他和平相处之余替自己得到一些好处。同样的常识也可以应用在国际关系之上,最可怕的不是财雄势大的核武国家,而是高深莫测、不按牌理出牌的国家,因为人们不知道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那么,中国又是不是一个可怕的国家呢?
2007年最后一期的美国《新闻周刊》以"China Now"为封面专题,预告2008年将是中国的年份。这类说法,我们早已见怪不怪。撇开今年的北京奥运的大舞台不谈,中国的崛起早就不是新闻了。从几年前中国将成为惟一可以与美国相抗衡的超级强权的预告,到去年有人干脆断言中国已经取代了美国,这些说法一个比一个夸张,也一个比一个令外国人感到疑惧。在正打得热火朝天的美国两党总统候选人初选战里面,中国也是个重要话题,几大热门人选不约而同地表示要和中国找到共处的方式,叫选民不用害怕,更不要夸大中国的威胁。问题是这些呼吁本身正好反映出"中国威胁论"在美国人而言是一种多么普遍的情绪,否则政客们就不会在这点上做文章了。
中国政府一方面把"和平崛起"的国势走向分析换成了"和平发展";另一面则不惜"示人以弱",在各种场合对外述说中国内部面对的问题。其目的当然是要让各国政府和人民不必担心中国有争霸的野心,因为我们还是个发展中国家,还有一大串令人头痛的问题排着队,又哪来的空暇和余力去逞强呢?结果这条策略奏效了,不少人都认识到了中国的城乡差别、贫富差距等各式各样不足为外人道的困难。所以《新闻周刊》的著名评论家扎卡里亚(Fareed Zakaria)才会劈头就说中国是个"脆弱的超级强权"。但这又衍生了另一种担忧,那就是中国的内部问题会不会衍生为外在的威胁呢?
克林顿时期的美国助理国务卿谢淑丽 (Susan Shirk)是很有影响力的中国研究专家,现任加州大学国际关系与太平洋研究所教授。去年她出了一本颇受好评的论著,书名就叫《中国:脆弱的超级强权》。这本书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一方面举出大量例证,说明中国绝非一般中国威胁论售卖者说的那么强大那么可怕;但同时却又指出中国林林总总的内政问题正是它成为潜在威胁的原因。谢淑丽教授主要的理由是这堆层出不穷的内部困难不断挑战着中国政府的统治,在这种情况底下,任何外部事端(例如台海生事)都极易触动中国政府,使得它不惜与他国开战,以求保卫政权的正当性。
虽然不能说这是美国学界和政坛的共识,但谢淑丽的观点的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而且还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新闻周刊》最近刊登的中国专题就几乎完全照搬这套说法,成了谢淑丽一书的媒体普及版。中国威胁论发展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经历了两个阶段的转变。第一个阶段是片面夸大中国的竞争优势和庞大潜能,把中国描绘为一只很快就要吞噬全球的巨龙。为了响应这一阶段的中国威胁论,中国政府和民间(包括学界与传媒)做了很多工作,一边反复提倡绝不称霸的"和谐世界"观,一边坦诚揭示自己面对的内部困扰。可是到了第二阶段,中国的"脆弱"反倒成了别人害怕的新理由,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响应才能消解不利于中国发展的新版中国威胁论呢?难道又要反过来强调中国国情安稳,海晏河清,政府的管治没有一丝问题吗?
当然不,我们应做的就是继续开放的姿态,敞开肚皮给人家看。解除境外媒体的采访限制就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做法。因为今天的中国早已不是那个备受外敌压迫的东亚病夫了,它不须玩弄虚虚实实的游戏。做一个大国,就得尽量开放,因为最可怕的莫过于对着一个你知道它很强大但又不知其深浅也不能准确预测其行为的国家。
除了让他人得到足够而且正确的国情讯息,更重要的就是"稳定"了。所谓"稳定",指的不只是社会和政府管治能力的稳定,更是一切行为模式的稳定。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台湾问题上像谢淑丽所说的那么让人畏惧并不是坏事,因为重点不是完全不教人担心,而是令人知道我们的底线,令他们知道什么情况准会触发让人畏惧的局面。就以这点而言,中国政府目前做得很正确。
可是行为模式的稳定还包括了更深更广的层面。我们应该让人了解中国的"既定政策"是真真正正的"既定",一切皆有规则可循。大至最高执政当局的权力交接,小至商贸往来的制度环境,没有飘忽可疑的人治阴影,只有清楚可见的规律遵从;没有政出多门朝令夕改所带来的无所适从,只有明晰的权责分配与系统的决策程序。这一切本是多年来大家对中国内政的基本要求,但在中国变得如此巨大如此有影响力的今天,它甚至也成了让国际社会安稳的条件了。
(作者为香港专栏作家、凤凰卫视节目主持人)
梁文道:任何时候都是最危险的时候
俄罗斯总统普京指挥的"统一俄罗斯"党刚刚赢得了杜马大选,而且赢得相当轻松。虽然"统一俄罗斯"的候选人拒绝参加电视辩论,但还是有些俄罗斯人居然在事后调查里表示"统一俄罗斯"的表现较佳!明明没有上电视辩论,却让人觉得他们上过,还赢了辩论,可见普京和"统一俄罗斯"的魅力实在已经到了一个能够制造幻觉的地步了。正因如此,外界才更是不解为何普京在竞选过程中要那么卖力,四处张扬外国威胁论(所谓"外国"其实也就是美国),把对手一一打成外国野心势力的傀儡。一般认为,这是为了把他的声势抬得更高,使他在明年卸任总统之后不管是做总理还是一个普通的议员,都能挟庞大民望继续实际地控制政局。
为了一个特定的政治目的,为了满足个人的野心,不惜打造一个外敌出来,以此向内凝聚自己的支持者,这本是政客常用的手段。但它的前提必须是民众要有相应的心理,对世界也得有能够配合的看法,觉得自己的社群自己的国家处在外敌环伺的状态,感到无时无刻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只有如此,当权者才能轻易召唤起大众的危机感,将政局导向非常的状态。而我们知道,在最不正常的紧急状态下(例如颁布戒严令的时候),出于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目的,任何有碍于此等目的之实现的行动都是可以被禁止的。在国家安全面前,言论自由和集会自由等基本人权和其他价值都是可以先放到一边去的。由于这等非正常状态把国家安全的定义和维护它的方法都交到了当权者手中,所以一个有心巩固权力的人自然喜欢散布紧张的情绪,提醒大家外部威胁的存在,就像家长强调暗夜街道的危险,好叫孩子不要太心野。当恐惧成为普遍的情绪,当外敌的存在成为社会的共识,有利于当权者的紧急状态就很容易出现了。
恐惧往往来自无知,所以那种外在的威胁是不能说破不可细究的,必须让它保持在一个模糊的状态。外在的威胁愈是难以捉摸,它就愈是难以防范;它愈是难以防范,我们就要更依赖那些好像能够辨认它捕捉它的人了。同时,外在威胁如此含糊,它的诠释空间自然不小,于是谁掌握到诠释它的权力,谁就可以指挥大家应该警惕什么,我们又该如何趋吉避凶了。
我想起在香港皇后码头存废之争的后期,曾经有一位香港评论专栏作者提出警告:美国正是透过一些非政府组织,以环保和保育议题的包装,介入他国的内部事务,制造政治事端。这位作者一没有指明那些组织是哪些组织,二没有说明他们产生政治事端的机制流程,最后更没有告诉大家保卫皇后码头的呼声背后到底有没有他所说的这些外国势力(秋生凉:《皇后清场显露政府团队精神》,《信报》,2007.08.10)。他只是想含混地散布一种气氛,让大家感到即便是保存皇后码头如此本土的区区小事也离不开可怕的外国势力。似乎只要染上了外国势力,想要保留皇后码头的任何主张都会变得十分可疑。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两点:一、除了当权者,其他人也会采用外在威胁论的论述,因为它似乎是种有效的辩论方式。二、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内外的分别,安全与不稳的对比实在太重要了;只要这个基本点一树立,任何正常的推理论据都可弃之不顾。所以你用不着说皇后码头有多重要,多有历史意义,我也用不着去跟你争辩每一条论据,我只要影射你背后可能还有外在势力就够了。"别有用心"这四个字的妙处就在于我们可以从猜测一个人的动机去全盘否定他实际说出来的话,既省事又方便。
可是,难道外国势力就只是一种出于野心或者政治企图的阴谋虚构吗?再具体点说吧,难道今天的美国就真的没有透过种种手段去干涉和影响我们的政局吗?当然不,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等左翼学者的读者一定知道美国总是善于利用媒体、智囊机构和各式伪装成私人企业或非政府组织的力量去达成它的目的。冷战以后,更有不少新出土的文献和研究证明即使是美国现代艺术的崛起,也离不开中央情报局的推波助澜,因为他们想要在文化和意识形态的领域战胜共产党国家,标榜"自由世界"的优秀(见Frances Stonor Sauders所著的Who Paid The Piper?及The Cultural Cold War:The CIA and the World of Arts and Letters)。
然而,理性的怀疑精神与批判态度还是和阴谋论式的外在威胁论不同的。前者的怀疑是要有理性去支撑有证据去证明的,而后者则不需要理由也不用提出证据。乔姆斯基和FrancesStonorSauders等人的美国威胁论要靠大量的资料和整全的理论架构去建筑起来,因此也是可以被证伪的,你能够举出相反的例证与推理去驳斥它(事实上,这么做的人也不少)。但是阴谋版的外国威胁论却是不能证伪的,它给出的只是一堆有待细考的蛛丝马迹,和一连串的暗示。阴谋版的外国威胁论甚至不是一种论证方式,它只是一种气氛;它的效果不是来自论据,而是来自一种情绪的感染。它以建立在无知上的恐慌取消了一切推理和证据的必要。
(作者系香港专栏作家、凤凰卫视节目主持人)





